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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凡間的關錦鵬

用一個電影導演來代表一個城市的文化,既是一種尊重,也是一種不敬。鍾愛關錦鵬的影迷大概都會覺得,他的電影懷舊而不俗套,纖細而不濫情,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但既然他是香港電影的「代表人物」,他的電影,似乎注定要成為評論人的被凝視物,不論他本來要拍的,可能根本只是一些十分個人的懷想感悟。

關錦鵬是一個會自嘲「什麼也不懂幹只懂拍電影」的人,但在九七前後的盛世邊緣,他的個人美學呈現,在因緣際會之間,居然成就了大量足以觀照「這一個城市這一代人」的文化想像。《關錦鵬的光影記憶》一書的編者張美君,大概就是這樣評價關錦鵬的了。不過,這位學者並沒有說出的是,這部以論述分析關錦鵬電影的著作,實際上根本不是說關錦鵬的。書本所說的,其實是那些心繫身份文化的學人評者的文化想像。他們最關心的,不是關錦鵬的電影關懷,而是他們如何能把「關錦鵬」這一個文化符號,跟自己所關心的問題,創造地連結在一起。因此,《關錦鵬的光影記憶》實質上不是一部評論集,而是一部創作作品,它揭示了「文化的學術」,或「文化的評論」之本質,而這也就是評論者對導演的最高尊重,或是最大不敬。

又或者,那不過是關錦鵬自謙之言,他不只懂得拍電影,也懂得把各種文化議題滲進作品中,大大增加作品的藝術厚度。在這本書裡,他的電影獲得了如下的一些標籤:「家國」、「鬼魅」、「情色」、「酷兒」、「慾望」。當然,自《念你如昔》和《男生女相》這兩部常被影迷忽略的電影之後,關錦鵬好像突然成為同志的代言者,而這兩部作品也順理成章被理解為他的「出櫃」宣言。於是,他的個人關懷跟評論者的口味有機地接上了軌,《有時跳舞》、《愈快樂愈角落》、《藍宇》、甚至《胭脂扣》、《阮玲玉》和《長恨歌》等,通通都變成了可供「論述」的酷兒文本。這未必是導演本身的意願,也未算違背作品的神韻。

然而,關於香港的「文化身份認同」這個老掉牙的題目呢?關錦鵬的電影生涯經過了香港的大時代,但這也不代表他的作品有參與其中的責任。如果說,藝術家用藝術成就自己,哲學家以哲學成就世界,那麼,只有評論家才會要求藝術家成就世界,從而用這些評論來成就評論家自己。關於關錦鵬的最精準的評論,大概是他「最擅於描寫女性」,而不是他「最擅於藉著描寫女性來探討身份認同問題」,但這正好就是評論家經常希望從關錦鵬作品中讀出的東西。於是,《關錦鵬的光影記憶》的編輯取向,就出現了這樣的一個悖論:書中希望呈現關錦鵬電影中所有可能的面向,但最終呈現出來的,卻是評論者挪用電影作品的各種論述,跟關錦鵬本身毫無關係。

這大概就是以「文化角度」論述電影的吊詭之處:本來只是分析電影,但最終都變成「過份詮釋」,「文化事」說得夠多,「電影事」卻沒有說好。評論人把關錦鵬說是「落入凡間的天使」,當天使從藝術的天堂跌落凡間,儘管「祂」能在平常的文化中好好生活,卻已完全失落了天使應有的神韻,而淪為一個庸俗不堪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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