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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鳥樂隊的墓誌銘

那一種音樂應該是這樣的:幾把粗獷而滄桑的男聲,和激盪澎湃的重型音色,結他聲尖刺急勁,穿插著狠而準的鼓音。我閉上經常用作觀看世界的眼睛,只見到暗室中令人暈眩的光閃,幾位面目模糊的搖滾表演者,用聲音和光影撼動著我的心房,以及肉體。然後,我彷彿再聽不懂他們的語言,那是一種與平日所見截然不同的符號,令人血脈賁張。

我曾經在哪裡聽過黑鳥樂隊的音樂呢?不在表演現場,也不在卡式錄音帶裡,而是在他們的書中。「在黑夜的死寂中歌唱」,既是這本記錄了他們生死愛慾的書的名字,也展示了這支堪稱香港地下音樂殿堂樂隊的過人風采,他們象徵了反抗,象徵了力量,也象徵義無反顧的自主和狂熱。但在暗地裡,我卻彷彿看到了他們的憂鬱和孤寂。不錯,黑鳥音樂的母體始終是控訴社會、反抗建制,但在他們的歌曲裡總是收錄著一陣莫名其妙的憂愁,例如隨書附上唱片中,便有一首以南音為主調的〈香港史話〉,歌詞道盡對香港殖民史的不滿,卻在南音恬淡的調子中,通通都化作一陣無淚的悲鳴。事實上黑鳥音樂不盡是吵鬧和破壞,相反是色澤豐富,面目很多,對照於那些一味以粗話穢語發洩不滿的所謂「地下音樂」,黑鳥的層次無疑是精細得多。

這本書所結集的文字,大多都曾刊於由黑鳥出版的《黑鳥通訊》裡。這些文字內容份量出奇地重厚,談論音樂只是幌子,實質上是談理念,說精神。聽過黑鳥的聽眾大概都知道,樂隊從來沒有固定成員,據樂隊核心成員郭達年回憶,「黑鳥從來沒有共識怎樣才是成員,怎樣又不是;或誰有權去決定誰是誰不是(也就有過一些幫手的朋友自視為「黑鳥成員」,我覺得,誰可以說他不是?)」,單憑這一說法,就足以展示出他們的無政府主義傾向,這亦是大多數以黑鳥名義創作的音樂和文字的精神結構。

無政府主義,不是搗亂搞蛋,不是革政府的命,最原初的無政府主義精神,僅僅是提倡個人的自主和解放,至於以後一切的暴力和意識形態,都是附加的。但無政府主義卻一直跟社會主義分享著共同的思想源流,就是以資本主義為敵。在黑鳥樂隊最活躍的八、九十年代裡,資本主義主宰了香港的社會生活,因此有人就說,黑鳥音樂的精神力量,正正是來自對這種主流意識形態的敏銳洞察和批判,並結合對各種社會議題的關注,創造出充滿政治覺醒的音樂風格。所以,我們才會聽到他們真切地在罵商品社會、罵資本家、罵流行文化、和罵建制。黑鳥的魅力,就在其中。

不過,建制再不堪,責罵再精準,音樂所帶來的覺醒始終是模糊的。今天看來,二十年來的黑鳥,原來都只不過是一個「地下的神話」。這個神話是這樣的:一群以音樂為反抗語言的無政府主義者,不屑於借助主流的宣傳機器,反而在一個稱之為「地下」(underground)的人際網絡裡,流傳著他們的音樂和思想。他們彷彿沒有真實的面貌,也沒有可供收編的組織結構,一切都是自發和自主的,充滿了近乎宗教的神秘感。我想起在一齣叫做《V煞》(V for Vendetta)的電影裡,普通女子Natalie Portman目睹神秘的無政府主義革命者「V」,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裡,居然能不著痕跡地摧毀強大的大英帝國,為她帶來無宇倫比的震撼力。「V」的力量表面上來源於人民,實際上是來自「地下」的神秘感:我們根本不會知道它是如何發生,但卻切切實實地發生了。電影中「V」摧毀了象徵政府權力的倫敦大笨鐘,現實中黑鳥樂隊的音樂喚醒了聽眾對資本主義的反思,可惜,「地下的時代」已經過去,互聯網的出現令一切「地下」都不再「地下」,無政府主義的神秘感也日漸消失。我細心聽著黑鳥歌者沙啞的歌聲,一切揭露資本主義醜陋的思想精神,居然再也沒有任何新鮮感,甚至感得有點膩了。

這就是黑鳥時代終結前的最後徵兆。當我們大部份人都分別知道,資本家如何剝削百姓,流行文化怎樣荼毒心靈,卻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這種「資本主義專制」的恐怖時,這句本出自The Beatles的名曲Blackbird的歌詞:「在黑夜的死寂中歌唱」(singing in the dead of the night),就只有銘刻在墓碑上,當作黑鳥樂隊的墓誌銘。至於這一本由大出版社出版,卻處處充滿獨立編輯情調的紀念小書,以及那套幾乎收錄了黑鳥所有作品,但沒有幾間店可以買到的《黑鳥全集》CD,亦只能算是上一個反抗時代的紀念冊子,卻不幸變成這一個時代的消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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