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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鐵工人的彼岸

每一次社會運動都一次是對彼岸的盼望。岸的彼方,不一定是生前死後的神聖世界,也可以是一種對理想世界的構想,通過實踐,社會運動者試圖把這份充滿盼望的構想,放在這個遺憾重重的現實世界裡。這就是社會運動的宗教性。

可惜,我們總是傾向以「公義」和「成效」來衡量一次社會運動事件的得失,於是只有當扎鐵工人的的確確包受剝削,工潮才是公義的;而亦只有他們最終能獲得合理待遇,工潮方算是成功。從這種思維邏輯出發,出版一本扎鐵工人的詩文集可說是毫無意義了。抗爭成功與否,基本上都只牽繫於他們的示威和談判之上,他們的詩歌,既沒有理論家筆下的批判性和創造力,也沒有革命家口中的綱領性和煽動力,只能算是一種層次較「低」的文藝、一種宣洩、一種遣懷而已。

但正是有了這種想法,我們才能明白這本集子的真正意義。

編者之一李維怡為集子的出版撰寫了長文一篇,道出了扎鐵工人詩歌的價值。她認為這類一般被貶抑為「打油詩」的「庸俗」作品,不僅承擔了平民文學的戲仿作用,也抒發出一種猶如革命文學的抗爭力量。她甚至進一步說,只要細讀他們的作品,不難發現當中竟不乏詩歌藝術中所具備的「賦比興」元素,而其中所呈現出來的人性尊嚴,絕不比任何一篇文學經典來得淺薄。

我們自然不能從文學評論的角度去理解李維怡的說法,相反,我們更應該把她的評論,甚至這本集子的生產過程,也同樣視為一次社會運動的構成部份。跟扎鐵工人實質的抗爭不同,詩歌、評論和出版所展示的抗爭性,不是在於實質成效,而是在於真相的揭露。它告訴了我們,居然還一份如此充滿宗教性的彼岸盼望,仍然隱伏在我們的社會文化裡,社會和諧的幻象由此被狠狠打破了。這份盼望,意味著現在的世界,原來根本不是我們所有人的共同理想。我們之中的一部份人,甚至不打算認同這個現存的世界,決心一點一滴地將世界徹底改造。這種對現實世界的失望甚至絕望的想法,跟宗教何其相似。唯一的分別是,宗教把希望寄托於來世,而社會運動則仍心牽現世,試圖通過各種實踐,把這個沒有希望的世界改變過來。因此,馬克思才會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他不是說宗教荼毒人民,而是宗教所提供的希望,並不在現實世界裡,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現世,我們才有真正的幸福。

所有社會運動者都是把希望寄托在現世的人,傳統上他們會被稱為「革命家」,但現在已再沒有「革命家」了,餘下的就只有像扎鐵工人這類「示威者」,以及像詩歌作者這類「說話者」。他們不再具備「革命家」的氣質,因為在他們眼中,現世的彼岸已不是「另一個現世」,而僅是「現世的修訂版」。扎鐵工人反對被制度剝削,卻以加薪為終極目標;寫詩者以表達被剝削者的心情為天職,卻無法揭露現世不公的社會結構。結果改變只是換湯不換藥,現世的剝削與不公仍在。

所以,這本集子的真正意義,並非對現世的彼岸作出最殷切的叩問,而是在我們稱之為「文學」的範疇裡,記下了這一群可愛的社會運動者的彼岸想像。通過不斷的轉述和流傳,這種彼岸想像將會沉堆積在文化的深層意識中,從而讓我們好好記住,對於現世,我們總可以有另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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