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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展鳳不寫詩

哲學家費希特(Johann G. Fichte)說過,「人們將選擇哪一種哲學,就看他是哪一種人」。所以對於詩人來說,哲學只有一種,那就是「詩」,或是「詩化哲學」。大陸學者劉小楓就曾經用過這個說法來命名他的一本舊作,書中他要研究德國浪漫主義思潮的發展,但歸結出來的,卻是一種關於美學的哲學。

「實際上可以說,浪漫美學不過是詩化哲學,浪漫哲學不過是泛美學化的哲學」。劉小楓相信,美學從來就不只是粹純的審美技巧,而是跟所有哲學問題交織在一起,構成生命的真理。而詩,正是「美」的最終體現。由此,他攝取了浪漫主義的內核,提倡一種詩與哲學合一的「詩化哲學」。「未來的哲學就應是詩化的哲學。沒有詩意,就沒有哲學」。

詩是世界的救贖,因為詩才是生命的哲學。

因著這個說法,也因著他的另一種成名作《沉重的肉身》,我敢肯定劉小楓是一位徹底的詩人,儘管他可能從未認真寫過一首詩。同樣地,因著《流動的光影聲色》這本書,也因著過去曾經讀過的一些文章,我敢肯定羅展鳳也是一位詩人,儘管令她心醉的,始終是電影跟音樂相會的那個閃光交點。

現代詩學的真正結晶,是電影。電影有著所有可能詩化的元素,如文字、如影像、如運動、如跳受。電影是「現代詩性」的總和。音樂之於電影,則是詩性的最原始呈現,音樂繞過了所有可能泯滅詩性的文字和影像,直接觸及詩本身。

所以羅展鳯喜歡的所有電影導演,都是詩人。她常常說,自己最喜愛、影響她最深的,是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而她最常寫的,也是奇導跟普列斯納(Zbigniew Preisner)這對黃金拍檔所創作出來的所有「電影X音樂」,如《藍白紅三部曲》、如《兩生花》、如《十誡》。當然還有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貝拉.塔爾(Béla Tarr)、黑澤明等。她寫他們的時候,總喜歡引用他們的文字,如自傳、訪談之類。顯然她對他們的鍾愛,並不只局限於作品。

我想,她不是在研究他們。「研究」意味著我們必須對作品作出分析和理解,但對於音樂、對於詩,我們只能品嚐,只能感悟,企圖用硬梆梆的文字來拆解,到頭來只會一敗塗地。所以大家常常以為羅展鳳是研究電影音樂的,其實不然。她只不過是用比表現力遠遜於音樂的文字,跟她心儀的導演、心儀的詩人交談。亦只有這樣,如我這樣的讀者才能把握到電影音樂中的精髓。

又或者說,把詩人跟詩人的交談說成是「研究」,是對詩的一種侮辱。

文學家高行健提倡過一種冷的文學。他說,「這種冷文學自然不會有什麼新聞價值,引不起公眾的注意,它所以存在僅僅是人類在追求物欲滿足以外一種純粹的精神活動」。羅展鳳引用了這個說法,為她的電影音樂書寫辯護。我以為,所謂「冷的文學」,就是要避開一切社會理性,回歸一份最純真的詩性。但這種詩性卻不是浮淺的,而是正面迎向著生命的真實。所以「冷的文學」不是傳統意義下的文學,而是讓文學的邊界伸延到最遙遠之地,涵蓋生命,也涵蓋世界。這也是對電影音樂作為「冷的文學」的一種詮釋。

但當然,羅展鳳也不是在寫詩,她只是進行一種書寫練習,學習如何讓電影成為詩。她說,「比較上一本學術味道較濃、較理性與冷靜的《電影X音樂》,這本書無疑多了抒懷與感性的書寫,我得承認,這本書,某種程度上也成了我的葯,當中有我對生命在某時某刻(甚至一直以來)的看與感悟」。作為一種練習,她寫長文比寫短文好,談導演比談作品好。文章短了,內容少了,她的文字會變得平穩而微帶匠氣,反而文章長了,視野幅蓋廣了,更顯出她對電影的迷戀是如此乾淨,如此順滑,不帶絲毫澀膩。

她也常不諱言自己的鍾愛,毫無矯飾地寫著喜愛這、喜愛那。我一路細讀,居然不覺庸俗,反而覺得坦蕩。正如她用「後花園」作為迷戀電影音樂的隱喻,只有在後花園裡栽種,才是最不造作,最真誠的一刻。所以她才會說,「因為喜愛,就開始為它們書寫」。這是一種詩性的啟始。

本書書名「光影聲色」,蘊含了三種視覺,一種聽覺,似乎正好也是關於電影的四張臉。羅展鳳的工作,不,應該說是她的栽種,正是要完成這電影流動態中未完成的第四張臉,即有關「聲」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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