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麥書房部落格

關於部落格
還記得書本的氣味嗎?
  • 40541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劇評作為志業

時值1767年5月1日。德國作家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剛寫好了一篇文章,那是關於在他工作的劇院裡的一個演出劇目。萊辛寫得很仔細,不只因為那是一位年青編劇的作品,他希望給予恰如其分的批評和意見,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藉著文章中表達他對戲劇藝術的一些想法,那怕文章只是僅供小報刊登的篇幅。在接下來的一年裡,他在這所劇院裡共看了五十二個演出,亦就這五十二個演出寫了一百零四篇文章。不久之後,劇院因經營不善而宣佈結業,萊辛丟了工作,也沒有再寫這些劇評文章了。但這一百零四篇文章卻留傳下來,成為了著名的《漢堡劇評》(Hamburgische Dramaturgie)。
 

如果「劇評人」也是一種志業的話,萊辛大概就是他們的祖師爺了。萊辛不只遺下了這部可能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劇評結集,他更為所謂的劇評人提供了一個典範。萊辛生活於一個山雨欲來的時代,適值德國啟蒙運動前夜,當時的德國戲劇藝術十分落後,劇院裡所演的大多是對法國新古典主義戲劇的劣拙模仿,劇作家和演員低三下四,不為社會所重視。在「漢堡民族劇院」成立之前,萊辛剛出版了一部出色的美學論著《拉奧孔》(Laokoon),但他卻連一份圖書館館員的職位也謀不到,輾轉之間,他便來到了這所剛成立的劇院擔任藝術顧問。他的主要工作是要替劇院辦一份小報,就各項演出發表評論,為劇院打響名堂。萊辛畢竟是德國史上最重要的文藝理論家之一,雖然為了滿足老闆的需要,他所寫的劇評皆以評論個別劇目為名,但累積下來,他仍能藉著這些鬆散短小的文章,深入討論了戲劇藝術中的一些根本性問題。萊辛相信:「片面的鑒賞力等於沒有鑒賞力;然而人們卻往往帶有強烈的傾向性。真正的鑒賞力是具有普遍性的鑒賞力,它能夠詳細闡明每一種形式的美,但絕不妄求於任何一種形式,以至於超出它可能提供的娛樂和陶醉的範圍。」結果,一篇半篇劇評文章雖不足道,萊辛孜孜不倦寫了整整一年,劇院也落得倒閉的下場,但這部《漢堡劇評》不僅成為劇評中的經典,萊辛的思想也跟歌德(Johann Wolfgang Goethe)和席勒(Friedrich Schiller)等人齊名,支撐著整個德國啟蒙運動的演進。

我常常思考評論如何啟蒙世界的問題。當然,框架過大,收窄為「劇評怎樣幫助劇場發展」,好像比較實際。不幸的是,香港出不了一部《漢堡劇評》,甚至連「劇評人」也成不了一種志業。常說報章篇幅太短,容不下深度評論;觀眾因藝術水準太低而不看劇評;寫劇評的人總是流於「觀後感」式書寫,竟分不清「review」跟「criticism」的差異等等。其實通通都不是新鮮的說法。事實上,劇評在香港的最大困局,是劇評人只能是「業餘」,這不是說劇評人水準差劣,而是說劇評人只能以業餘身份來從事劇評書寫。據統計,在過去四十多年來,經常性選寫劇評文章的作者超過七十人,每人所寫劇評多則逾百篇,少則也有十多篇。但真正能以「劇評人」為志業者,好像絕無僅有。或者正如茹國烈在十六年前引述《傅雷家書》的一段說法:「學藝術的人,不管繪畫、雕塑、音樂,學不成都可以改行;畫家可以畫畫插圖,雕塑家不妨改做室內裝飾或手工業藝術品。鋼琴家提琴家可以收門徒。專搞批評的人倘使低能,就沒有別的行業可改,只能做一輩子蹩腳批評家,或竟受人僱用,專做摔角的啦啦隊或者打手。不但如此,各行各業的文化人和知識份子,一朝沒有出路,自己一門毫無成就,無法立足時,都可以轉業為批評家;於是批評界很容易成為垃圾堆。」跟不少曾參與劇評書寫的朋友一樣,茹國烈彷彿受了詛咒,一度努力地寫好劇評,但到頭來還是抽身離去,終於也不以劇評人為志業。

我也算是個劇評人,我還是會高呼:「劇評人不是垃圾!」。不過實際情況卻是,當我不斷評論別人的演出時,倘若沒有像萊辛十分之一的思想深度,除了滿足我讚人罵人的欲望之外,對整個藝術環境似乎裨益不大,那我又怎敢以「劇評人」為志業?又怎敢把那堆寫得鬆鬆散散的劇評文章結集成書,丟人現眼?照現在的狀況看來,還是把書編成如《香港戲劇評論選(1960 - 1999)》這樣的好,各家各代論者觀點眾聲喧嘩共冶一爐,有純粹的演出評論,也收了多年來幾場精采論戰的文章,共四百多篇,可謂蔚為大觀。編者為我們提供了上好的原材料,好讓我輩後來者細意參詳,認真思索「劇評之必要」這一時代命題。

「劇評人」雖然無法成為一種志業,幸好「劇評」仍然一息尚存。我們沒有一位萊辛能寫一部《漢堡劇評》,幸好我們還有為數不多的未死心者,甘以業餘之態點滴書寫,四十年下來,也湊出了一部七百多頁的「香港劇評」。至於千禧年以來,我們還有認真為這部「香港劇評」續寫下去嗎?我實在未敢回答。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