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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行道上的掠影靈光

單行道,本為只許順行之道,但我們總能記起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意境製作。本雅明深諳走路之道,在世紀之交的城市中踽踽獨走,他所走過的單行道,琳瑯滿目,落英繽紛,可他只許往前直走,不容回頭。或許我們以為,單行道是空間操控身體的象徵,在另一個世紀之交的後殖民城市裡,汽車只能前行,電梯只懂直上,而你,卻被迫擠在人潮之中順流而下,城市的複雜度雖然遠比本雅明所看過的豐饒得多,但你就是不容觀看,更不許拍攝,「食焦」會把你驅趕。別回頭,只管走吧,身體就是空間的奴隸。

不是的,本雅明沒有對空間抱怨。不容他停留或掉頭的,不是規管之力,而是歷史進步的暴風。他邊走邊看,然後構置回憶,重建意義。在《單行道》(Einbahnstrasse)中所書寫的物件景像,俱為斷章殘篇,這不非因為他沒有訴說宏大故事的能力,而是正好相反,他已替城市說了一個更為龐雜巨大的故事。現代城市本是夢幻之域,在單行道上,我們並不知道,本雅明何時展開了拾荒之事,他一路收集,一邊隨意地舖陳,於是物件組成了星圖,星圖成就了城市之夢。本雅明說過,隨意讓事物散落,才能迎向真理的靈光。在單行道裡,他捕獲了城市的神髓,也讓理性結構散軼四濺,這才是城市景象的覺醒。

然後呢,麥海珊就把單行道的氣氛拍了下來。在《唱盤上的單行道》的封套上,印著了這樣的一句提示:「這影碟是一本可隨意『翻動』的互動影像書。你可自由選擇影片的播放次序。停在某點作長時間閱讀/觀看,重覆觀賞或跳過其中段落,是一個非線性的閱讀/觀看過程」。「過程」是經驗的來源,當我們變換閱讀的次序,「過程」亦勢將有所變化,我們就會獲得另一種閱讀/觀看的經驗。本雅明把《單行道》寫成片斷,我們仍得把書從頭到尾來讀,儘管他能窺探機械複製時代的謎底,文字依舊是構成這「世界星圖」的線和點。麥海珊生活於近百年之後,她充份發揮了機械複製的魅力,甚至利用影碟的數碼技術,消除敘事電影的靈光,將圖繪世界的權柄交回讀者/觀眾。這算是光影現代性的一種渡越。

這於是注定了《唱盤上的單行道》不再單純地僅是一個尋找身份的故事。麥海珊說,她只想講好「幾個我哋自己嘅故仔」,但既然所謂「香港故事」依舊深刻地腐蝕在一條線性的宏大敘事中,若要講好「故仔」,那就必得先讓故事懸浮起來。影片所拍的,俱是人物角色遊走香港城市各處的境況,我們看到官塘和美孚的新舊樣貌,維港、天星、旺角的熙攘景觀,就如本雅明時代的城市浮光。而麥海珊拿得最穩的,卻是「移動」(moving)與「根著」(rootedness)之間的辯證,「移動」和「根著」是影片中人物身份的基調,不過對麥海珊來說,兩者並不限於空間上的停滯與流徙,在唱盤的單行道上,我們彷彿聽到一條條用影像構成的聲軌,像音樂和弦:官方新聞片段跟個人自說旁白交織,兩文三語的聲道互接,還有陳舊的政治紀錄影像跟全新個人拍攝交替對照,再配上詩化的文字片段,彷彿是如夢之夢,我們甚至無法讀清楚其中「批判歷史」與「感懷身世」之間的分明涇渭。麥海珊依舊保持著她的批判氣質,但正如本雅明把物件舖展出來,就揭示了現代性的內核,《唱盤上的單行道》原來也是這樣的一首城市之歌,它純然地展示的,是詩意,是意象,是經驗,是氣質,是靈光,但批判之力和創傷之情,早就蝕進於其中,無需揭力釜鑿。「講故仔的人」的任務,也僅是把「故仔」直接說出來。

有評論者把《唱盤上的單行道》視作為公共身份認同的覺醒,也有人把影片看成是一首展示城市感性的光影詩。他們都說對了,因為最深陷於靈光中的歷史真實,俱是不能言傳,只可呈現。評論者之言往往都是後設之說,要抓緊箇中真相,只可用心地看,也唯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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