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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數愛情學

愛情,不是什麼。

或者愛情是偉大的,足以讓我輩凡夫俗子爭相競逐、沉迷不已。但如果換一個說法,愛情其實不過是一種最能引人迷戀的商品「品牌」而已。現代愛情已經無法獨立存在,它只能依附在一些東西之上,而這些東西,通常就是琳琅滿目的商品。所以人們早已把情人節的起源忘記得一干二淨,二月十四日的現代意義,就是要讓你跟你的愛侶,投入這個仿如「愛情散貨場」的消費社會裡,狠狠地消費,然後證明你們之間的愛情是無比偉大的。

但愛情真的是這樣嗎?偉大的愛情向來都是不真實的,從前的偉大愛情只有在文學作品裡出現,現在的偉大愛情則遍佈在商店櫥窗和媒體形象之中。從來沒有人會真正明白,為何一顆刺眼的鑽石要是真實恆久,一首公式化的情歌就是迷醉動人,一部庸俗的言情小說卻是盪氣迴腸。當整個社會一致口徑歌頌美麗虛假的消費式愛情時,只有回到自己最私密的愛情生活,我們方能在最微小處,瞥見愛情的背影。

所以最到位的愛情書寫絕不可能是高銷量的言情小說,而應該是一種關於愛情的少數文學。少數文學的意義,在於它能以最貼心的語言,寫出最貼心的話,而不需任何主流說法所騎劫。言情小說所寫的,通通都是王子公主的史詩,或是失戀英雄的悲歌,但試問在我們之間,有誰能在這些消費性的愛情語言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只有逃出了消費性的愛情公式,避過了固有的主流愛情觀念,讓愛情在我們的呢喃中滲透出來,方能為寫出最貼心的愛情書寫。因此,只有像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這類作品才可以算是真正圓熟的愛情書寫經典。這位(後)結構主義大師收集了自己和學生們的愛情經驗,然後撕成片片絮語,丁點沒有對愛情的偉大歌頌,但就在絮語的微小縫隙間,我們才明白愛情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這,就是一種「少數愛情學」。

《所以美好》正是這種書寫「少數愛情學」的作品結集。八位年輕的本地作者包括少女詩人、校園小說作者、學院講師、攝影記者、漫畫家、影評人和文化博客,他們以文字、詩句、攝影和漫畫,輕描淡寫地勾勒出愛情的背影。然而,這個愛情的背影卻是搖晃不定的,作者們會把愛情經驗剪成細碎的詩句重新組合,呈現不同愛情階段的落差;他們亦會追隨羅蘭巴特這位祖師爺的路子,將愛情轉化成數理邏輯和複調語言的絮語結構,突顯愛情的不確定性;他們更會讓愛情移情到腳毛和面油紙此等「污衊之物」上,揭發愛情的坦蕩異態。

不歌頌愛情之偉大,不追問愛情之本質,只在我們每一個人獨有的愛情經驗和想像細部,把握愛情的背影,好讓我們反省主流愛情觀的粗疏,和感受完全屬於自己的戀愛感覺,這是「少數愛情學」的美好之處,也是《所以美好》可愛的地方。

誰能說得清愛情的本質?只因愛情不是什麼,所以,愛情才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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