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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非關與有關之間的董啟章-阿麥書房「董啟章作品展」延伸紀錄

董啟章的同代人
文:鄧正健
 
一種思想可以照亮一個時代、甚至是很多個時代,但個人經歷卻從來沒有這種量力。不是每一本人物傳記都可以是我們的人生路燈,別人的生命、別人的歷練,若不能跟當下的我發生共鳴,那就只不過是一個傳記故事而已。於是,小時候讀過的名人傳記根本不值一晒,只有「同代人」的經歷,才值得我們細嚼再三。

但「同代人」並不一定是同輩的人。借用米蘭‧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遺囑》中的說法,「同代人」是一群分享著相同藝術「原型」的人,「原型」跟外在的歷史文化環境毫無關係,卻構成了溝通和啟迪的契機。無獨有偶,我們這一代的V城作家董啟章也有類似的說法。在一本叫《同代人》的評論集中,董啟章如此寫道:「所謂同化,也可以和年齡無關,甚至和年資無關。廣義的同代,在V城這個地方,在文學這個小圈子,包括在同一時空下的所有嫌疑犯、受害人、目擊者和旁觀者。」

他所說的「同代人」大概沒有昆德拉那種「藝術形而上學」的味道,但發人深省的是,作為一個成長於V城末代殖民時期的文藝青年,董啟章的確分享著一些植根於V城的深層文化「原型」:既要承受沒有傳統文化包袱的虛無和失落,又要面對功利世態所帶來的義憤和不安。把這種「原型」說成是V城的混雜飄泊身份似乎有點庸俗,換過說法吧,這大概是任何一個成長於V城的文藝青年的內在焦慮狀態。

如果依著最狹義的說法,董啟章的「同代人」會有哪些?在V城回歸前後的一兩年間,有兩本跟董啟章有關的書籍相繼出版,但都不是他的小說。第一本是《講話文章II》,收錄了十位當時的青年作家的專訪,董啟章既是策劃者,又是受訪者之一;另一本是《說書人》,一本談書論書的合輯,同樣是由董啟章所編,也收錄了他的評論文章。

在這兩本已沒多少人注意的絕版書中,我注意到一些熟悉的名字:梁文道、湯禎兆、羅貴祥、洛楓、樊善標、杜家祁、黃燦然、關麗珊、余非。怎麼說呢?在那個時候,這一幫文藝青年都剛在文化圈嶄露頭角,適逢九七這個百年難遇的大時代,V城急需大量能慰藉失落心靈的文化論述,於是風雲際會,順理成章便造就了他們左手創作,右手評論,寫個如魚得水、不亦樂乎!當年的董啟章剛完成學業,出過了幾本書,挾著不大不小的名氣,自然也趕上了這場眾聲喧嘩的狂歡節。

關於「同代人」這個說法,著實影響著董啟章日後的創作,在他的最新大著《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中,「同代人」更成為了一個主要線索。然而,所謂「同代人」,原來更是每一個文藝青年的心結。 昔日董啟章的「同代人」,有些已轉型成當紅文化人,有些進駐學院雕象牙塔,也有些偶有創作,但已漸趨低調。他們的經歷,正好揭露了一種V城文藝青年的必然命運: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文藝青年無法避開「如何生活下去」的問題,你若沒能及時成名佔位,熱血一過,就再無法待在文藝的春風裡。

沒有「同代人」能跟董啟章一樣,能堅實地佔著一個的「文學作家」的位置,但路卻並不好走。這是V城文學作家的咀咒:要在V城當文學作家,你就必須幹更多寫作以外的「勾當」。過去董啟章下海搞寫作班、在大學裡掛單教書,目的都是為供養自己的寫作生涯。然而工作卻搞垮了他的寫作日程,於是我們會注意到,有一段時期他很迷戀於是「組合式」的小說寫法,像《地圖集》、《V城繁勝錄》和《The Catalog》等,據說這不僅是一種寫作設計,也是一種寫作和生活的共同考慮。但最吊詭莫過於他將自己一點一滴寫為的作品,一部又一部打成「櫃桶底文學」,這是一個V城文壇的小趣聞,更是V城文藝青年的恥辱。試想,如果沒有聯合文學,沒有高談,沒有麥田,董啟章和他的「櫃桶底文學」可以是怎生模樣?

我不敢肯定,董啟章居然能寫出《天工開物‧栩栩如真》這種長篇,是否意味著他已能以寫作為生,還是仍像他的「同代人」所講,應該拿三十萬獎金去供養他,好讓他寫作 「還債」*。但無論如何,我們,所有V城文藝青年「原型」  的繼承者,其實都已是董啟章的「同代人」。他跟我們一樣,分享著相似的文藝青年迷思,也分享著對現實生活有 所虧欠的焦慮。唯一的差別是,他真的能狠狠地上路,而我們卻依舊徘徊在十字路口, 沉溺在庸俗的波希米亞情懷之中。

*編按:此說法乃參考自梁文道:〈全職作家的無業生活〉(《蘋果日報》2006年10月22日)。


過客的眼睛
與台灣文字創作人孫梓評談董啟章筆下的香港

文:陳銘匡

每當我捧讀著一本本由台灣出版社為董啟章出版的書,心裡不免好奇,到底台灣讀者是如何閱讀董啟章筆下的世界? 這一頁頁的V城風光,那些似乎只有本地人才讀懂的港式粵語和城市密碼,又是怎樣吸引香港以外的讀者?

台灣作家孫梓評十年前還在唸大學時便開始接觸董啟章的作品,首先是在台灣獲獎的《安卓珍尼》,然後是《雙身》,此後他陸續閱讀董啟章的各本作品,來香港旅遊時也不忘鑽到二樓書店尋找《V城繁勝錄》等台灣買不到的書。去年,孫梓評更以《自由時報》副刊編輯的身份,邀請董啟章定期寫專欄文章。我想,由這位長期讀者來談談台灣人眼中的董啟章和他書中的世界,應該是蠻適合的。

原來最教孫梓評著迷的,是董啟章在《雙身》中就性別議題的獨特書寫。在九○年代的台灣,以性別為軸所書寫的小說湧現,獲獎的《安卓珍尼》及《雙身》  適時地擄獲不少台灣讀者的注意。如孫梓評所言,董啟章的作品是這波風潮中「刺激思考的新風景」。

談到另外幾位他愛讀的香港作家,如鍾曉陽和早期的黃碧雲,孫梓評覺得她們筆下書寫的愛怨充滿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東方氛圍,而董啟章的作品卻充滿「機制」,「是設計度很高的作品。冷而簡練的文字,像一座荒島,充滿衝突」。

那麼高雄人孫梓評又怎樣閱讀董啟章作品中的本土元素呢? 他認為早期的董啟章並不那麼「香港」,但慢慢地,在《地圖集》、《V城繁勝錄》裡,「香港元素彷彿成為一種湯底,變成他慢熬的要角」 。他說:「我私自感覺董啟章和香港是互文性的,他書寫香港的同時,香港也在書寫他,互相地提供了一些感覺文本;這種交互參照、交互指涉的過程,讓董啟章更為豐富。」

孫梓評特別提到《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認為這是董啟章贈送給香港的禮物──「或該說,當作家年近中年,試圖往血緣裡挖礦,他的家園不可避免地成為了舞台。幸運的是,這(香港)也是一個夠精采的舞台」。

我便順勢提到我的疑惑 ──《體育時期》等不少作品中都用了很多地道粵語,對粵語一竅不通的孫梓評又如何看待這些他不易理解的語言? 孫梓評覺得董啟章近年是有意而為地讓粵語成為主題的,而對他這樣一名「局外人」而言,港式粵語中那些靈活的動詞、名詞,大大豐富了文字本身的想像。他說:「使用『方言』也使創作者的地域性更形豐富,倘若筆下書寫的主題已是香港,讓文字本身搶先一步成為形象,豈不更直接?」

那麼閱讀這些難懂的地道口語或本土元素時會覺得有障礙嗎?孫梓評答道:「不會啊,如果誤讀本身總是存在,其實我也蠻享受誤讀所可能衍發的樂趣。直到有一天恍然大悟,像是捉了迷藏,自得其樂。」

談到董啟章去年為「自由副刊」寫的專欄,孫梓評說他最初並沒有預設董啟章會寫出什麼內容,只是期盼他透過定時定量的書寫來分享一些當下的思考事件。後來發現董啟章寫的內容多鎖定在「創作」,孫梓評自己是喜歡的:「用一種較宏觀的方式看待前代、同代人與後來者,分享書寫途中的瑣碎心得或尷尬處境,對於同為創作者的我,是可親的」。至於文章中有時或明白或隱晦地談論某些香港發生中的事件,孫梓評認為雖然台灣讀者不理解事件的本身,但反而可以專注於他所欲討論的本體,「寄生在事件之上,又可獨立於事件之外」。
孫梓評不時來香港旅遊,也愛閱讀香港文學與聽香港音樂。問到他來香港時有沒有想過要親身尋找與挖掘董啟章筆下的世界, 他則說不會,覺得自己始終只是一個觀光客,「過客的眼睛與書寫者的眼睛自不相同」。 反而他因為讀了董啟章那本「詭異」的遊記 《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而想要去奧多摩走走看看。他說:「他岔出的歧路真是好看,那些原本不感興趣的日本景點,好像都有了奇異的光,他筆下誠實的複述其情可感」。或許當作者與讀者同樣是過客身份的時候,彼此看事物的角度會更加接近?

像孫梓評所說,外地人始終只能以過客的眼睛看書中的香港。至於我們,V城人,如果不只視自己為過客,那麼在閱讀董啟章的作品時,也許便能夠嚐到這慢火熬成的湯底中,另一種滲進心頭的滋味。

(孫梓評,文字創作人,現為自由時報副刊編輯,出版著作包括小說《男身》、《女館》
、詩集《法蘭克學派》、散文集《除以一》等。)



無損文字的震撼
譚孔文的改編美學

文:陳國慧

行遊於董啟章的文字間,常有悠悠不知所蹤之感;在想像與現實之間翔馳,是為作者的文字之魅。劇場也可說是兩者之間的中介,如此令不少香港劇場工作者對董啟章的作品情有獨鍾。《雙身》曾經以形體和編作形式演出過,而由作者親自編劇的《小冬校園與森林之夢》則是一種故事性敘事強烈的呈現。本年度除了將會由「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演出的同名舞台作品《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外,「7A班戲劇組」亦將改編《體育時期》,並於八月底公演。

出任《體》劇改編及導演的譚孔文,本身是一位舞台佈景及服裝設計師;其後再修讀導演,活躍於不同類型的劇場崗位。視覺敏感的他對文字的觸覺同樣銳利,而且對文學作品在舞台呈現的實驗別有體會;在改編《體》書之前,他曾經把劉以鬯的《對倒》搬上舞台,並以西西的《我城》為起點在《像我這樣的一個城市》的集體演出中編導《天橋上的美人@魚》。為此筆者特別和他做了一個短訪,希望能夠從劇場工作者的視點一窺董啟章作品的劇場魅力。

本地劇場同時對文字和圖像敏銳的創作人並不多,不免好奇譚孔文對文字和圖像之間的看法。身為設計師的他,笑說書架上最多的是文字書:「文字有時反而是比較能夠精簡地把一些自己心中所想的意象記錄下來;以後,我就學習從閱讀文字尋找靈感」。對他來說,文字和圖像之間有互補的作用,有一些導演訓練是會把文字和畫面的構成視為習作的;譬如用簡單的幾個字便能夠呈現到一個畫面,這都是讓他很感興趣的。

不少中港作家等都是譚孔文所喜愛的,他特別強調那種能夠透過閱讀和作家 「神交」的喜悅。譚不諱言愛讀一些內容和寫作手法較為特別的作品;尤其是一些在結構和敘事形式上有變化的,例如劉以鬯。「他曾經試過很多不同的寫作方式,而且堅持探索文字運用的方法和技巧」,譚說。「此外就是西西,她當然是在內容上專注對香港的書寫,但同時亦做很多文字實驗,有很多天馬行空的嘗試」。譚認為董啟章和西西的作品都有種一脈相承的意味,而他就是嘗試用這種敘事的方式創作了有關《我城》的舞台作品。

譚孔文說某些情節主導的作品會讓人感到很有閱讀的樂趣,如《達文西密碼》這一類,但卻不適合於舞台的改編,甚至可能是不可行的。然而有些作品的整體呈現卻有其劇場性,如大江健三郎的《個人的體驗》。這個自傳性極強故事令譚留下深刻的印象,講述主角的太太生了個畸形的孩子,他不知如何去面對,只有躲在情人的房間裡不停做愛:「小說本身有很強烈的劇場意味,這個如困局般的空間便很適合於用劇場去演繹」。

譚孔文曾經改編過的皆不是一些以情節為主、並以非線性敘事為重的文學作品;這些文本以舞台呈現的條件來說是別有難度的。改編《對倒》時他選擇了保留情節:「一般劇場都講求角色互動和對白,但這個作品偏偏不是,於是搬演就成為了一種實驗」。

「寫小說的人某程度上也是在寫劇本,只是表達形式不同」,譚是如此認為。在他讀《體育時期》的時候,他個人覺得這是作者寫作生涯的一個轉捩點:「他好像是在找一個方法去講想講的,試了很多方法例如第一或三人稱、電郵或字典形式,有一部份甚至是一個劇本」;同時這個小說亦已經蘊含很大的劇場魅力。

作者一方面保留了小說的內容,卻在其中不停轉換呈現的方式,這觸發了譚改編的動機:「他不停去轉換文字呈現的模式,其實我也要思考很多在舞台上的表達方法,用歌還是用投影呢?作為一個導演我覺得這作品有很大的思考的空間,是一個水源充足的水塘,讓我去汲取一些養份。」董的小說因為形式的介入常常會刻意和讀者產生某種閱讀的距離,譚卻是相當喜歡這種距離。他覺得董的作品一直都有一種冷的感覺,但讀《體》時卻看到有一種熱血的動力: 「董啟章給我的感覺是他的文字是一個倉庫;他每一次創作過程都是一次形式和內容的累積」。

「如何把一個小說的平面呈現轉變成一個立體呈現而無損文字本身的震撼」──這是譚孔文在改編時所面對的挑戰。目前董啟章並不像《天》劇般參與 《體》劇的編劇,譚認為「他的小說本身已經很豐富」;目前合作的方式是譚會負責全部的改編,而作者只會從旁建議。這個戲要如何呈現,譚心目中已有大概的框架,他隨後會著手寫成文本。有趣的是他視這個作品為「青春歌劇」,是小說本身的音樂元素引發其靈感:「這並不是一般音樂劇的形式,卻有點像一個音樂會」。如何在舞台上「唱」出一個青春的《體育時期》,看來是這次改編最令觀眾引頸以待的。

(譚孔文,獲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導演系學士(榮譽)學位及科藝學院舞台及服裝設
  計系學士(一級榮譽)學位;現為「7A班戲劇組」創作總監。)



潛踏網絡虛構與真實之界:《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專題講座摘錄

整理:陳國慧

日期:2007年2月4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6時30分至8時30分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
主持:彭家榮
嘉賓:董啟章、王貽興、鄧小樺

彭:不如由董啟章先談談《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一些創作背景。

董:這小說是有關家族歷史的──由敘事者的祖父一代說起,有很大的想像成份;是一個三代人的故事,故事環繞著十多件日常物件寫成的,如電話、收音機等,但都是在他們的人生中很重要的。這次改編都會著力處理故事,並以物件為重心──從祖父一代的電報機,到父親一代的舊式衣車;物件同時開始多樣化,其後有例如Walkman等。

今天想談的是第三幕,是有關當下對時間和歷史有甚麼看法,而人和物件的關係在今天是否有很大的轉變──這部份想做些新的處理。但因為前兩幕的比重不少,所以這幕可能講的不多;但我卻覺得有趣,所以想在這兒談談。以前的人用物件會用一段很長的時間,物件可以和人生融合;但今天我們對物件的看法卻有很大變化。物件不再有其持久性,要盡快去更換它;我們都不想物件和人生經驗有太大連繫。物件本身的時代意義已不重要,反而是很功能性的;這本身不涉好與壞,而是物件已被虛擬化了──它只是一些符號、型號和功能。我們已經不打算和它產生關係,從實在變得虛擬。

另外我們也想處理網路的問題,也是有關真實與虛擬的關係。其中有兩段新聞都想過放在戲中,但最後都刪去了。一是外國有一個很有名的部落格,主理人把自己的真實生活都寫下和讀者分享,她交了很多網絡朋友,網頁的瀏覽度亦高;但一天這個部落格卻突然消失了,令她的網絡朋友都很失落。後來經過查探,發現那些資料都是假的,那只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人物,但卻逼真到讀者以為是真的。有一群忠心的讀者一直都不相信那是假的,他們甚至合力把那個網站重建;我覺得有趣的是那種對虛擬的投入。

其二是一個叫Second Life的遊戲,你可以建立一個新的自己在裡面「生活」,也可以用錢去換一些在那個虛擬空間內用的貨幣,你會和很多裡面不同的人交朋友。後來有人開始生產和進行買賣,經濟體系漸漸成型;後來亦有人賺到錢去供給自己在現實中的生活。本來只是一個遊戲,卻慢慢和現實生活重覆;這些元素都想用在劇中,雖然可能意念太大要取消,但有關的問題都會在劇中探討的。

王:回應有關董先生所說的真與假,我有些經驗想分享。五、六年前我開設自己的網站時部落格還未流行,我這樣做是覺得傳統文字發表的方式有所局限,你想定期有專欄和發表空間是不可能的,但我又想發表,於是建立網站便是一個方法。我覺得那些看網頁的人和傳統閱讀的人是兩類人,所以我沒有把自己一些嚴肅的作品放上網,因為不會有人看的;反而把一些生活的點滴用日記方式寫下,是很即時性的。很多人對這些的反應是很踴躍的,反而對一些嚴肅的作品置之不理。那些人看網首先是看照片,之後就看你寫的東西有沒有共鳴,簡單即食是最受歡迎的;他們就會留言說在那兒見過我,但漸漸就連我自己也忘記是否去過那些地方了。

另外一種有趣的情況是,那些在網上追看你文字的人,他們在現實生活中是不會理會你的;那些在生活中對你最冷漠的人,可能是最熱烈留言的。有些人在看過網頁後會對你有某種想當然的想像,他們會覺得那是永遠的真實,而不認為會有變化;這是沉迷上網的人處於現實生活脆弱的地方。我現在反而是少接觸網上的東西,因為回歸到傳統報紙專欄和雜誌的發表而少打理網站,那些人就會留言問我去了哪兒;當我能夠在這個更真實的世界被接觸時,他們反而堅持要在那個空間找到你的存在。

彭:我也讀過一些對部落格的評論,現在大部份寫的人也是一些所謂「牙痛」的事,很個人化的,甚至點滴至沒有很大閱讀的價值也會在網上出現。我知道小樺寫部落格都有一段時間,而且不少篇幅很長,我想知道你對網上書寫的看法。

鄧:我寫了大概一年半,更新得很頻密,目前約有五百多篇文章。我很多次是幾千字的上載,而網頁亦不圖像性的,有的話亦是很粗糙;我亦把字體調細了,看起來是相對困難的。我是以一種傳統文學書寫人的身份去進入部落格的。我會上載詩,有些散文亦很接近我的真實生活;但讀者會和你很接近,不論是讚或彈他們都走得很近。有些人會覺得一個具體的讀者在你面前回應你,比賣三十本書更強烈,但其實是一與三十之比,而前者做成的影響是更大的。這看來是正面的,但其實不然,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在和讀者走得如此接近的一種距離下寫作的;所以我猜董先生應該不會寫部落格。

我覺得寫部落格是讓讀者走進你的圈內,時間會變得很快,是要對生活的把握程度高才可以在其中維持一種穩定的時間;你甚至看到作者的情緒變化和其寫作到底有否受影響。有時候有人寫了些有道理的東西,但下面就會有幾十個粗話的回應;在網絡這個平等的世界,是會存在一些不合理的情況的,但對於某些範疇的隔閡的打破,我覺得會引起很大的變化。在我寫部落格時,我是要讓這個現象影響自己。我是以文學作者的身份去寫,我覺得文學就是如此,你相信有些個人的事是可以給很多人檢視的,而且經歷過時間後都是有意義的;我寫部落格時也是有這種想法。

我覺得進入部落格這空間,是應該寫一些和公眾相對有關的東西,不是喜歡看文學的人才看到的東西;我是希望以一個習文學人的角度去向一些文學以外的範疇,發出一些和文學掛掛鉤的影響。部落格會有某種真實的,但那是一種主觀的真實,是無法驗證的,有時候會是更為危險的;其真實既拉開某部份的距離,但會令另一些人與人的距離更近,我的理解是有安全亦有危險。

董:談到網上日誌,其時間感和傳統日記是很不同的。傳統日記寫完會收起的,可能很久以後才會再看,或給某個重要的人看。我看回自己中學的日記也會有震驚的感覺;其一是字體很醜,其二是發現自己當時原來是很濫情的。例如我常會和別人說我不是從小就希望做作家的,但我竟然在日記中發現自己曾寫下「我要為文學奉獻一生」之類的說話;傳統的日記就有這種歷史感,但部落格的即時感卻是很強烈的。我有時想,寫網路日誌的人會否有自我戲劇化的呢?有時真的有種追連續劇的感覺。

彭:有些人會爭論說部落格應該是網上日誌而非日記,那本是在九十年代尾時有些人開始在網路上把一些閱讀的反省或紀錄寫下,是很理性的東西;其實慢慢發展,部落格也是很百花齊放的,日記可能只是主要的形式。其實有不少作家都用這個平台做很多不同種類的寫作。剛才董說的即時性,它是比出一本書要經歷的時間快很多,可說是一種便利;一些念頭閃過的紀錄其實存在另一種創作的價值。那些多人回應的部落格,其書寫的角度可能亦受回應的影響,這種公共性和對話的角度是傳統書寫難以達到的。另外是因為超連結的功能,令其參考性大了很多。網上書寫是否一種新的文體或寫作的藝術或價值呢?

董:我覺得這些書寫好像很新,但其實也是一種很古老的民間參與和實踐。


董啟章
一九六七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現從事寫作及兼職教學。一九九四年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一九九五年獲聯合報文學獎長篇小說特別獎、一九九七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獎新秀獎。著有小說作品《小冬校園》、《家課冊》、《紀念冊》、《名字的玫瑰》、《安卓珍尼》、《雙身》、《地圖集》、《V城繁勝錄》、《The Catalog》、《貝貝的文字冒險》、《練習簿》、《衣魚簡史》、《體育時期》、《對角藝術》及《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等,遊記《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與及評論集《同代人》等。其中《天》書為第一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入圍決審團獎的唯一一部香港作品,並同時獲台灣中國時報2005年度開卷十大好書獎(中文創作類)及台灣聯合報2005年讀書人最佳書獎(文學類)。作者多部作品均已被本地不少演藝團體改編成不同形式的舞台作品,包括於2005年由作者親自編劇並由「演戲家族」演出的《小冬校園與森林之夢》。以探索非主流劇場形式為主的「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將於2007年「香港藝術節」搬演由作者和導演陳炳釗聯合編寫的同名舞台作品《天工開物‧栩栩如真》。隨後以戲劇文本為重的「7A班戲劇組」將改編《體育時期》,並於本年中公演。

董啟章部份主要作品簡介:

 安卓珍尼
(台灣:聯合文學/1996年)

收錄了〈安卓珍尼〉、〈聰明世界〉及〈少年神農〉等得獎作品,顯見作者對書寫形式和「模擬」的探索:「當我在模擬一個虛構的角色,我的基本立場便是我絕對不等同那個角色,我和角色之間自然產生了距離,但我並非跟角色全無關係」。 







名字的玫瑰
(香港:普普工作坊/1997年)

是名字的刻意錯置?此書的名字總是令人聯想起安伯托‧艾可的《玫瑰的名字》。本書收錄了十個作者早期的短篇作品;皆寫於那段「不知前路的時期」:「在精神的吸納和輸出的失衡狀態中,寫作成為了一種最平庸不過的調節」。







雙身
(台灣:聯經出版/1997年)

一個男人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個女人。故事的卡夫卡超現實意味明顯不過。軀體承載兩種性別,是一而二也是二而一,非關生理也許更是心理的存在;作者打破固有的二元想像,探索「一個超現實,也是一個最為現實的問題」。







地圖集
(台灣:聯合文學/1997年)

有關香港文化身份並城市回歸議題的選書。從殘留的維多利亞城地圖,想像與重構一個湮沒城市的面貌。遊走在真實與虛構的歷史之間,作者的「客觀」是寫作手段的幌子,文字間盡透露了對城市的感情之濃烈並書寫城市之擔承。







V城繁勝錄
(香港:藝術中心/1998年)

本書鮮在坊間有見,為「無形都市」節目的專文創作;是書寫/想像城市歷史的另一力作。回歸是為大事,維多利亞、維朗尼加等人在文獻堆填區發掘出V城風物誌作者劉華生的稿件,對照殖民與回歸時期的民風物貌;城市之起落繁衰盡見於此。 







貝貝的文字冒險
(香港:進一步/2000年)

非常討厭文字的貝貝收到一個不明來歷的電子郵件,一首古怪的詩和十種植物的超連結令貝貝中了植物咒語,而回家的條件就是要通過寫作考驗。本書不但充滿魔幻想像,且集創作與教學、趣味閱讀與寫作指導於一身,對創意寫作深具啟發。






衣魚簡史
(台灣:聯合文學/2002年)

本書收錄中短篇小說七篇,是作者以創作反省創作的書寫。他刻意不自己談自己,然他對自己作品的再讀、反思甚至是作後設創作卻是其寫作的一大面向和實驗。因此其作品讀來往往有如樹木的年輪般既複雜卻又渾然見到當中的脈絡。 







練習簿
(香港:突破/2003年)

作者早期創作的校園小說《紀念冊》、《家課冊》和《小冬校園》當年以小本袋裝形成印行,而本書則是這三本作品的結集。成長的夢與青澀的歲月躍於文字間,同時又載滿了奇思異想;小冬的飛行粉擦和地理室的候鳥道出了那些的褪色的夢。







體育時期(上、下學期)
(台灣:高談文化/2004年)

因為椎名林檎,遂有了不是蘋果和另一個同樣是二十來歲的女孩子貝貝,並成了書中女主角。
作者把多種不同形態的文字和文體包括歌詞和電郵等進行拼貼,混雜中見秩序和實驗之可能性;閱讀流程的接跳同時也做成距離,是一次驚喜的體驗。







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
(台灣:高談文化/2004年)

這是作者目前唯一的旅遊札記。仔細地紀錄了旅程的種種,當連購物的細節也無遺;有關地方的觀察、聯想和思考自然就囊括其中。有趣的是若沿作者一貫潛踏想像與真實的書寫路線閱讀此書,則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體驗;真與假不過是一線之隔。







對角藝術
(台灣:高談文化/2005年)

這是作者和畫家利志達為藝術中心刊物《藝訊》共同創作的專欄作品結集。從對藝術中心建築物、員工和節目的聯想開始,加入與栩栩的互動,貫徹作者對真實與虛構的探索。利志達充滿異想的插畫,亦開拓了文字以外的另一個想像空間。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
(台灣:麥田出版/2005年)

作者的視野見於這本百萬字長篇小說的首部曲。有關三代V城人對歷史的不同想像;此栩栩與彼栩栩是互相觀照也作者書寫脈絡的延伸。書中對日常物件有不尋常的建構和描劃,從物件的發展史看城市和人的變遷;不寫不寫看來還需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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