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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攝影研究

當攝影技術剛剛傳入中國的時候,民間流傳了一個很令人不安的說法:拍照會把人的靈魂「攝走」。科學知識告訴我們,這只是一種無稽之談,但「攝影意味著『死亡』」這一說法,卻是攝影文化史上一個相當重要的命題。巴特(Roland Barthes)曾經說過,照片所呈現的總是一些「曾經存在之物」,當我們觀看這些「曾經存在之物」,自然會聯想到這「物」或「人」原來只在過去存在,對當下的「我」而言,這就是一種「死亡」象徵。巴特的個人經驗是,他曾經在舊照片中發現了母親年輕美麗的樣子,但在這個時空裡,記憶中年老的母親卻已不復存在了。在歷史與現實交錯的點上,他遇見了「死亡」。我們可以說,這就是攝影的神奇魔力。
因此,把攝影當成是確定真相的「證據」,或是極需技巧的「藝術形式」,大抵只是科學家、法官和攝影師一廂情願的想法。對於攝影,我們總是迷戀於如何拍出「真」和「美」,但往往忽略了對「拍」與「被拍」、「看」與「被看」之間關係的深層思考。在攝影文化的研究系譜上,人們總會想起三個「大名」: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巴特、桑塔格(Susan Sontag)。本雅明將攝影看成是時代靈光(aura)消逝的象徵,巴特把「看照片」視作一種純個人的內在體驗,桑塔格則脫掉攝影的科學和美學外衣,全面地勘探攝影的文化本質。他們彷彿都有著相同的眼睛,看見了攝影的本質:攝影不是技術,不是證據,也不是藝術品,攝影是一種關於存在、關於生命的哲學問題。

在這三人之後,伯格(John Berger)或許可算是這個攝影文化研究系譜的第四人了。柏格是當今最負盛名的視覺評論家,他寫過《觀看之道》(Way of Seeing)、《另類的出口》(The Shape of a Pocket)等重要視覺文化著作,繼承了「本雅明——巴特——桑塔格」探索攝影本質的研究傳統。不過,相對於三位前輩,他卻顯出了對藝術作品的閒熟,和對社會弱勢的關懷。

《另一種影像敘事》(Another Way of Telling)是柏格另一本重要著作,相對於以上名家的著作,這本原出版於1982年的著作明顯淺白輕鬆得多,但這並不代表那是一本平常的攝影論著。在本書中,柏格找來了瑞士攝影家摩爾(Jean Mohr),共同設計了一些關於照片的「遊戲」。他們兵分兩路,摩爾深入山區,把當地農民的勞動生活拍攝下來,並同時以文字記下他作為「拍攝者」的心路歷程,以展示攝影行為中的各種曖昧關係;柏格則依著前輩們的傳統,試圖跳出「實證」和「美學風格」兩大攝影研究框架,展示出攝影探究「事物外貌」的意義本質。另一方面,摩爾又從他的資料室中挑出了150張照片,並找來不同階層的人來看照片,透過他們迥異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解讀,柏格力圖仔細拆解出攝影師和觀看者的不同觀看方式,跟影像敘事的意義生成,到底有何種權力關係。

這不只是一場「遊戲」,也是一次「文化抗爭」。柏格和摩爾所要做的,既是要對攝影本質的探索,也是要對現實世界中的苦難和壓迫作出深切關注。本書不僅道出了「拍」與「被拍」、「看」與「被看」的緊張關係,成為當代攝影文化研究中一場深刻的沉思,他們的成果也直接啟迪了薩依德(Edward W. Said)對影像與帝國主義關係的反省,驅使他邀請摩爾一同完成另一部攝影文化的重要著作:《最後的天空之後》(After the Last 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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